
车子开进封家老宅,梁亦就已经开始腿软了。
管家下车,打开了梁亦那一侧的后车门,弯下腰温和地对梁亦说:“梁少爷,我们到了。”
梁亦顶着腿软对管家点了点头,一手扶着车门缓缓下车。冬日的冷风侵袭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蛋,他心里有几分期待,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毕竟他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封千驰的时候,封千驰的声音让他觉得都有些不认识了。
是了是了,应该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没见了,封千驰已经是杭城巨头企业的总裁了,不应该还像以前那样小亦小亦地叫他了,那样多没威信。
管家从后备箱里拿出梁亦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那里面就是梁亦全部的家当了,在机场接到梁亦的时候,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个被磨损得不大能看出原本颜色的小箱子会握在梁亦手里。
八年前,他可是全身上下都透露着贵气与光芒的,比任何人都自信阳光的梁少爷。

宅子的大门就在眼前,院子的大门打开,里面的保姆就知道。在梁亦跟在管家之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就开了。
“梁少爷,里面请。”保姆侧身,梁亦心中有些忐忑。马上就要见到千千哥了,他是不是变了?变得更高大,更英俊了?梁亦两只手暗暗地在自己淡蓝到泛白的的旧牛仔裤上擦了擦,可是手心的汗似乎更多了。
他会像八年前一样坐在沙发上看书吗?不不,现在千千哥已经是封家的当家人了,应该是在看报表······
梁亦心里不断想着一会儿见到封千驰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封千驰会不会也感叹着说小亦变了好多······他变了很多。
上一次踏进这栋别墅的时候,他还是穿着高端的运动服,手里拿着封千驰给他买的游戏机连着电视打游戏。那时候的他,是绝对不会穿这种39.9包邮的掉色牛仔裤的。
走过玄关,梁亦准备好的微笑的表情落了空,因为客厅空无一人。
“梁少爷,封先生最近事情很多,所以现在在书房处理文件呢,我先带您去您的房间吧。”管家毕恭毕敬地对梁亦说。
梁亦愣了愣,点点头,没有说话,眼底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沉默地跟着管家上了楼。是啊,千驰现在不一样了,自己怎么还能跟之前一样期待他在楼下等着自己呢?
“佟叔,谢谢你,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先去忙吧。”梁亦强撑着笑脸,低声对管家说。
管家将梁亦的行李箱放在地上,点了点头。“好的梁少爷,您先看看缺什么就跟兰姨和我说,我们马上为您置办。”
“已经很好了。”梁亦环顾了一下客房四周,这已经比他在国外住的那间阁楼好了太多,况且这栋别墅里还有他最在意的人。
管家轻轻为梁亦拉上了门,转过身保姆兰姨就在身后。
“怎么样啊?我看梁少爷跟以前,那完全是变了个样啊。”兰姨皱着眉头说。
管家摇了摇头:“这孩子,吃了苦回来的。”
两人默默下了楼。
终于没人了,梁亦看着眼前熟悉的,自己想了八年的地方,眼尾渐渐红了起来,不一会儿,眼眶里就蓄积起了一汪泪水。这八年,他做梦都想回国,如今终于回来了,他却什么都不敢随便触碰了。
梁亦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打开,里面几件旧衣服取出来整齐地挂进衣柜,自己的证件也拿出来放进床头柜。
“什么你家我家,我家就是你家。”
16岁的封千驰摸着15岁的梁亦的头,微笑着说。
“别摸头,长不高你负责啊!”15岁的梁亦一把打掉封千驰的手······
“你家就是我家,这句话,不知道还算不算数。”梁亦轻轻地摩挲着这个房间的一切,突然从外面进到恒温的室内,再加上刚才哭过,他苍白的脸上倒也有了几分粉色。
书房的门是紧闭着的,梁亦感觉自己的手臂就像有千斤重一样抬不起来。光是敲门,就快要花光他全身的力气了。
“进。”
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梁亦感觉心跳似乎是停了一秒,手有些僵硬,过了好几秒才轻轻握住门把手,打开了书房的门。
直通房顶的书架作为玄关,梁亦从右边绕过去,看到了落地窗边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
棱角分明,眉目俊逸,脸上早已没有了16岁时还残留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双眼,和······不再微笑的薄唇。
双手手指修长,一时在翻阅文件,一时又在电脑键盘上熟练地敲击。视线一刻也没有移开过文件和电脑屏幕。
他终于见到他了,这八年,从未成年到成年,分开的时间越长,梁亦越确定自己对封千驰的感情。现在他就坐在这里,梁亦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这是一场梦,一闭眼,全都空了。
“午饭不用叫我,今天中午······”
“千······”梁亦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下一个字。
听到和管家完全不同地音色,封千驰抬起头,冷眸对上面前这个穿着一件短款外套里面一件浅灰色毛衣,套着肥硕的劣质牛仔裤的人。要不是那双泛着红的眼睛,封千驰几乎要认不出眼前的人。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一个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人的全身,一个不断躲避另一个人的眼神,梁亦只觉得封千驰在看一个物品。
最终还是封千驰开了口:“梁亦?”
梁亦。
梁亦心里一痛,这样连名带姓,从封千驰嘴里说出来,让他不敢呼吸。他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回答道:“是,是我。”
“怎么变成这样了?”封千驰这次说话倒是勾了勾唇,不过眼底尽是嘲讽。
梁亦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搅成一团。千驰是在怨自己吧,怨自己不辞而别,可是他也不想的。
封千驰见梁亦垂着眼没有回答,心里冷笑一声。
“坐吧。”
得了命令,梁亦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沙发边坐下。
“千······千驰,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梁亦扯出一抹笑,尽量做出不紧张的样子。
封千驰翻阅文件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猜呢?”
一个被抛弃的人,过得好?封千驰看着梁亦,觉得自己越发可笑。
梁亦还没来得及说话,书房的门就被打开。
“千驰,工作处理好了吗?我已经订好位置了,我们出去吃午饭吧。”一阵轻快的声音从玄关后传来,下一秒,刚走过玄关的人就停下了。
“你是?”那人走进了些。“梁亦?”
梁亦看着眼前站着如春光般的男子,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礼,梁亦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道:“秦唯,是我。”
秦唯快步走上前,一脸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千驰前几天就跟我说你最近要回国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早知道我们应该一起去接你啊!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朋友,怎么老喜欢瞒着我们偷偷走又悄悄回来呢?”
梁亦一愣,不知道什么时候?可是明明他第一个告诉封千驰,他回来的时间的。
封千驰站起来,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梁亦一眼,只是对秦唯说:“走吧,先陪你吃饭,回来再看。”
封千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温柔下来,像风吹过胸口一样,越过梁亦身边,吹向了秦唯耳朵里。
秦唯拉住封千驰的衣袖摇了摇。“梁亦回来了欸,要不我把双人包间换一下吧,我们一起给梁亦接风······”
“不用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冰冷,一个颤抖。
“我······我刚回国没倒过来时差,等会儿可能没······没精神,你们去吧。”梁亦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但眼睛就像是定在了秦唯拉着封千驰袖口的那只手上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封千驰听完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表情沉得像是要下雨,快步走出了书房,秦唯一脸懵地跑着跟上去。
千千哥······和秦唯······他们一起······
梁亦丢了魂似的走出书房,就碰见管家来叫他吃饭。
偌大的桌子,梁亦一个人坐在桌前,愣愣地问管家:“佟叔,这几年,千驰有喜欢的人了吗?”
“封先生这几年忙,没怎么考虑个人问题,平常只和秦少爷走得比较近。”管家说得隐晦,但梁亦没理由听不懂。
千千哥要把他的家收回去了。
一顿饭,桌上五个菜,梁亦吃吃过后,五个菜几乎都没动过。
封千驰和秦唯回来的时候,梁亦就坐在二楼客房卧室的窗前,看着封千驰下车,绕到另一边为秦唯打开车门,两人并肩走向屋里。
那时候梁亦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按下那一串记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电话号码。只是······那电话真的该打吗?
是不是自己现在回来,已经打扰到千驰了?他已经变了,就如自己一样,变成另一个人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梁亦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门。这动作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因为在国外,他开门慢了,态度不好,房东都会把他赶出去。
秦唯还没等梁亦放开门把手,就一把冲过来抱住梁亦,梁亦被秦唯抱着,眼前是封千驰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梁亦啊,你知不知道你才走的时候我和千驰找了你多久啊?你去国外都没有通知千驰,害得他······”
“小唯。”淡漠的声音响起。
梁亦一愣,秦唯也是一愣,但随即就转过头。
“怎么了?都怪你,我刚说带梁亦一起去吃饭你不肯,让你吃快点你也不愿意,幸好我们回来梁亦没有午睡,不然都没时间叙叙旧了。”秦唯皱着眉,翘着嘴看向封千驰。
封千驰原本没什么表情,此时却对这秦唯浅浅一笑:“梁亦才回国,好歹是客人,你总得让客人休息休息。”
梁亦像被定住了一般。原来,他已经变成客人了。
“额······秦唯,我确实是时差还没有倒过来,现在有点头晕,想休息一下。”梁亦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脸,但垂在身侧的手早就悄悄移到了身后,紧紧握成了一拳。
秦唯拍拍梁亦的肩膀,爽朗地笑着说:“好,那你好好睡会儿,晚上我带你出去玩儿!某人整天都在工作真是吃饭都得人来叫他才出去,今晚我们一定把他拖出去好好走走。”
封千驰始终站在门口,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看过梁亦一眼。
梁亦抿唇笑着点点头,两人这才又并肩往书房走去。
关上门,梁亦终于再也站不住了,靠着门缓缓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八年,太多事情改变了,他怎么会还在原地等你呢?你别自作多情了梁亦,他愿意让你住在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在奢望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地位,没有权利,没有钱,你甚至连那点可笑的自信,阳光,都没有了,怎么就认不清现实呢?
这一觉,梁亦睡得很不安稳。他不断地在梦里追赶着封千驰的脚步,可是怎么都追不上,眼看着对方上了车,车子开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梁亦,梁亦?你醒了吗?”门外的秦唯一边敲门一边叫着他的名字。
“啊,醒了。”梁亦睁开眼,声音略带嘶哑地回答道,正准备坐起来,却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门被打开,梁亦还是穿着旧外套和牛仔裤。而秦唯却换了一身十分精致的西装礼服,站在梁亦面前。
“额,梁亦,要不你换件衣服吧,我邀请了以前初中的很多同学,为你开个接风宴。”秦唯大方地笑着,但看着梁亦的穿着犹豫了。
梁亦面露囧色,拇指不自觉地扣着其他手指。换件衣服?换哪件,效果都是一样的。
“不用什么接风宴的,我······”
“那哪成?”秦唯皱着眉。“初中毕业你就直接失去了联系,这么多年了,班上的同学还是很想你的。而且现在大家都事业有成了,你去见见挺好的。”
都事业有成了吗?梁亦心里更不想去了,他们现在已经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走吧,他们已经到了。”封千驰从书房的方向走过来,在梁亦的门口没有停顿。
“哦,来了。”
秦唯也不管梁亦身上穿的什么了,直接拉着他就跟上了封千驰。
“我······我还是不去了······”梁亦被秦唯拉到楼下,站着不动了。
前面的封千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不去?小唯为了你请了一堆人,你不会不给他面子吧。”
梁亦看着封千驰看自己就像看一个路边的流浪狗一样的眼神,什么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最终还是跟着他们上了车。
吃饭的酒店离得不远,没多久就到了,梁亦从副驾驶下车,而秦唯则是由封千驰下车后绕到另一边后座为他开的门。
“走吧。”封千驰低头对秦唯说。两人就像是忘记了后面的梁亦一样,走进了酒店大门。
梁亦来不及多想,快步跟在他们身后。眼前这两个人,看起来才是般配的,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他们和16岁以前的梁亦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包厢房门一开,里面的10人大圆桌上已经坐了6个,看见封千驰进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这些人衣着文雅,面色红润,个个看着气质不凡,他们也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家久等了。”秦唯像一个主人家一样扫视着那几个人,脸上挂着大方的微笑。
“哎哟,封总也来了,真是难得。”一个人在旁边殷切地开口。
“欸,封总是陪秦唯来的吧,毕竟也是咱的学长不是。”另一个人笑着说。
没有人注意到还站在门口的梁亦,梁亦也始终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
秦唯跟那几个人调侃了几句,才转过身把梁亦往包厢里面推。
“可不是陪我啊,今天的主角是梁亦,他上午才从国外回来的。”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额,梁亦,你这去国外,是去搞行为艺术去了吗?怎么这副打扮?”以前初中的班长开了口,随即其他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梁亦耳朵迅速红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千驰拉开了一把椅子,眼神示意着秦唯过去坐,秦唯拍了拍梁亦的肩膀,说:“你坐这里吧,我过去了。”
于是梁亦被安排在了封千驰的对面坐下。
秦唯坐下之后立马说:“你们可别为难梁亦,在国外待久了,回来不熟悉母语环境,人家梁亦话都变少了。”
其他几个听了,笑声不减反增,梁亦此时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不吃饭吗?”封千驰冷冷一声,音量不大,效果却好,四下立即安静下来。
秦唯看了看封千驰明显黑了一度的脸,说到:“千驰,他们都觉得梁亦变了,你觉得呢?以前你跟他关系可是最好的,你也最有发言权。”
封千驰抿了一口面前的红酒,眼神从左扫到右,最后淡淡地开口:“我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梁亦。应该说,最震惊的就是梁亦。
“欸梁亦,你去国外学的什么专业啊?去那么久和我们一点联系都没有,就连梁家······你也没回来。”班长就坐在梁亦身边,他看着梁亦问。
“我······学的工商管理。”后面一个问题,梁亦甚至连回答都不知道怎么说。说他是被绑去国外,根本没机会回国吗?
班长摇了摇头。“梁亦,你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吗?出去就是体验生活的吧梁少爷。”另一个人打趣道,眼底尽是轻蔑。
封千驰脸上,对梁亦哪里还有半点在意?这一桌人除了梁亦,都是混商场的好手,可会察言观色了。
梁亦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体验生活变成了真落魄,这还是很少见的,这工商管理学来没有用武之地了呀。”秦唯身边的一个男子说,又引起一阵笑声。
众人还在梁亦身上找乐子,大家都在看这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梁少爷的笑话。
“既然不吃饭,我就先走了。”封千驰站起身,没有任何停顿地往外走。
秦唯站起来就追上去,梁亦是跟着他们来的,肯定是跟着他们走,他起身说了一句抱歉,就跟在后面匆匆离去。
车上的气压低到了极点,现在是封千驰自己在开车,秦唯就自然而然地坐在副驾驶,梁亦一个人坐在后座就像是小学生准备听训话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千驰,是我不好,我忘了给梁亦准备一身衣服,害得他被那群人嘲笑。”秦唯低着头说。
“额······秦唯,这没事的,我······”
“我先送你回去。”封千驰冷冷地打断了梁亦的话。
我其实已经习惯别人这样的阴阳怪气了。
“好吧,那你不要生气啊。”秦唯歪着头一笑。
等到秦唯下车后,封千驰迟迟没有发动汽车,梁亦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讲。
“会开车吗?”前面英俊的男人突然通过后视镜问他。
“啊?会的。”梁亦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道。
封千驰下了车,转到后座打开车门。
“去开车。”
“哦。”梁亦乖乖照做,然后下车绕到驾驶座。
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内安静得梁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千······千驰,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你饿不饿?”梁亦两只手把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道。
封千驰冷冷地看着前面人的背影,说:“靠边停。”
“哦······好。”梁亦看了看,附近并没有什么餐馆啊。
待车停稳之后,封千驰也没说话,梁亦只得干等着封千驰的下一步命令。
沉默像这冬夜的冷风一样,让梁亦感觉呼吸都在难受。
“梁亦,你在装什么?”封千驰突然开口,就一句话,判了梁亦的死刑。
梁亦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启动了车子,努力保持冷静将车开回别墅。
封千驰的一个问句,如羽毛沉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回到别墅之后,封千驰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管家都不敢上前说话。只有梁亦一路小跑地跟着封千驰进了别墅。
“千驰,千驰······封千驰!”梁亦站在原地,小脸煞白,双手紧握,终于大声喊出了封千驰的名字。
二楼的走廊上,封千驰停在原地,梁亦就站在他后方两三米处,那一声封千驰,他觉得不是身后这个梁亦喊出来的,是他心里的那个梁亦喊出来的。
“对······对不起,我······”梁亦刚才几乎花了全身力气才喊出来封千驰的名字,现在他感觉自己都快要站不住了。
封千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阴翳之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梁亦。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八年的时间?还是对不起眼前这个人?
梁亦深呼吸了一下,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才低下头,声若蚊蝇一般说:“我······我刚才不应该这么大声喊你······”
封千驰一瞬间怒气更胜了,几步上前拎起梁亦那廉价外套的衣领,将梁亦的脸强行扯到自己面前。
梁亦没料到封千驰会突然过来,自己早已紧张到一点力都使不出来,现在几乎是整个人都是靠着面前扯着自己衣领的这只手而站立的。
四目相对之时,封千驰眼中全是怒火,而梁亦眼中只剩震惊,一双蓄满了泪眼睛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梁亦,你在对不起什么?你是觉得装成这个样子,好让我可怜可怜你吗?”
从今天上午回来开始,梁亦就一直在装,一直在忍。他是觉得装装可怜,就能抹平这几年不辞而别,抛弃自己的罪过了吗?
梁亦眼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关不住了,如决堤一般地倾泻下来,滴在封千驰的手上,他是装的吗?不是啊,他是没有底气了。
“千驰,你和······你和秦唯······”
封千驰呼吸急促,气息打在梁亦身上,梁亦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听到梁亦这没有说完整的话,封千驰突然有点想笑。
“秦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没有因为任何事情不辞而别过。”封千驰缓缓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摸了摸他的脸。
“你觉得不可思议吗?我觉得你也挺不可思议的。”
梁亦仰着脸含泪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不辞而别,我是被······”
“够了。”封千驰推了他一把,仿佛多碰他一秒都不肯。“你现在也不用告诉我原因了,我也不想在听闲话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说完,封千驰转身快步走进了书房,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不辞而别······”梁亦靠在墙边,喃喃着刚才封千驰说过的这个词语。
原来,千驰这样怨恨他,怨恨到,都不愿意听自己解释的地步了吗?
原来,就算是回了国,他依旧找不到温暖,他再也没有家了吗?
原来,他存了一年才攒够机票钱回国,是错的吗?他就应该永远留在那个憋仄潮湿的阁楼里吗?
梁亦浑身轻飘飘地回到自己房前,忽然就站不住了,直接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千驰啊,我是想着你,才能回来的啊。”
胃里一阵阵的抽痛。刚才在席上梁亦什么都没吃,在国外被生生饿出来的胃病伴随了他六年,此时又要开始折磨他。
梁亦捂着胃,缓缓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幕,忽然想到了什么。
自己没有吃,千驰也没有吃······胃病疼起来多难受梁亦知道,所以千驰不能也得胃病。
梁亦下了楼,问兰姨借了厨房,才发现自己就会煮面。好吧。
20分钟后,两碗鸡蛋面出了锅,煎蛋的焦香,搭配新鲜的油麦菜尖,底下乳白地面条打底,颜色十分诱人。
梁亦找了个小托盘,将其中一碗面放上去,然后上楼来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进。”
梁亦开门走进去,封千驰正坐在办公桌前查看着什么,梁亦小心翼翼地将面放在书房的茶几上。
“千驰,你晚上没吃东西,我煮了面,你吃点儿吧。”梁亦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小手藏在身后,手指头缠成一坨,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头卖乖。
封千驰头也没抬,更没有回应梁亦一句。
梁亦抿了抿唇,走上前去,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等会儿面坨了。”梁亦再一次小心提醒道。
“这些事,兰姨做就行,梁少爷没必要亲自动手。”封千驰没什么表情地说,梁亦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以前梁亦老是让封千驰叫自己梁少爷,说那样听起来他才有威严,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讽刺。
“我知道,是我不好,没有告诉你。可是千驰,这八年,我做梦都在想回家,我爸爸去世后,我叔父他们就让我出国留学,我争不过他们才······”
“出去。”封千驰突然冷冷地打断了梁亦的话。
“千······”
“梁亦,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我也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你到底怎么出国的,有什么理由。”
“我会让你住在这里,只是因为你爸爸以前是封家的合作伙伴,和我爸爸年轻时候感情很好,仅此而已。至于我们,没什么其他好说的。”
梁亦愣在原地,就好像是石化了一般。
封千驰见他半天没动,于是站起来,走到茶几旁,看了一眼那碗鸡蛋面,鸡蛋金黄,面条乳白,青菜翠绿。一瞬间,封千驰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过也只有一瞬间。他转过头看见了梁亦手上因为煎蛋被油珠烫出来的小红点。
“哟,我还没发现,你去了国外这么久,中国的面条还能做的这么顺溜。”
梁亦吸了吸鼻子,鼻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不过,很抱歉,我不喜欢吃面条。”
梁亦猛地抬头转过身。“你明明······”
“拿走。”说完,封千驰就走出了书房,头也没回。
“看,小爷我给你做的面条,香吧?”15岁的梁亦叉着腰,一脸牛逼哄哄地站在桌前。小少爷活了15年都是被人伺候的,今天竟然煮出来了一碗面。
16岁的封千驰看了眼面前这碗盖了一个黑中带黄的煎蛋的面,又看了看站在一边正沾沾自喜的梁亦,良心地竖起了大拇指:“我们小亦,可棒了,这面糊香糊香的。”
15岁的梁亦心虚地舔了舔唇,然后又傲娇的翘起了嘴角说:“是嘛,我······故意这样的,煎蛋就是要这样才好吃呢,是吧。”
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面碗。
“快尝尝。”
16岁的风千驰没有看面了,忽然注意到了梁亦手背上的小红点。
“你手被烫了?!”16岁的封千驰拉过梁亦的手皱眉问道。
15岁的梁亦翻过手背给自己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到:“你把这碗面全都吃完,再给我吹吹。”
16岁的风千驰看着梁亦骄傲又带着可爱的小表情,转头埋进碗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煎糊了的煎蛋。随后他仰起头对身边的梁亦说:“我封千驰宣布,我这辈子,最喜欢吃的就是小亦给我做的煎蛋面!”
15岁的梁亦一边看16岁的风千驰大口大口地嗦面,一边在心里想:我梁亦宣布,这辈子,一定要给风千驰做全世界最好吃的煎蛋面。
······
梁亦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眼前的两碗煎蛋面,红着眼睛,眼泪却流不下来了。
“梁少爷,面要坨了。”兰姨在一边心疼地说道。
梁亦抬起头。
“兰姨,吃宵夜吗?我煮的面还挺好吃的。”
兰姨笑了。“好啊,梁少爷,我陪您吃。”
两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着面,兰姨吃进去第一口,就忍不住赞叹道:“梁少爷,您煮的面真的好好吃,您是怎么做的,教教我吧。”
“是我在国外时,跟一个重庆华人老板学的。”梁亦回答着兰姨的问题,机械地将面条送进嘴里。
“梁少爷,您真棒,简单的面条能做得这么好吃。”兰姨再一次由衷地夸赞道。
好吃吗?可是他说,他不喜欢吃面条了。
“兰姨,一会儿麻烦你给千驰做点儿垫肚子的送上去吧,我做的······他不吃。”梁亦吃完最后一口面,淡淡地说,似乎刚才的难堪没有发生过。
兰姨点了点头,握住梁亦的手,温柔地说:“梁少爷,先生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我是看着你们俩长大的,他就是跟您赌气呢,您别在意,啊,好好住下来,您是什么样的人,先生是最知道的,怎么舍得一直冷落你呢。”
梁亦抬头看着安慰他的兰姨,刚才的淡然就装不下去了,委屈地红了眼。
“兰姨,千驰现在恨我了,他不喜欢我了,他喜欢别人了。”梁亦低下头,哽咽着说。
兰姨知道这几年秦唯是一直跟在封千驰身边的,秦唯这个人,处事圆滑,对谁都一副关系不错的样子。但是兰姨和佟叔私下说起时,两人都觉得秦唯这个人,是很会装心思的。
她找不到其他话来安慰梁亦了,毕竟封千驰和秦唯的行为是有目共睹的,这几年陪着封千驰的人也确实是他,谁都不能否认。
“梁少爷,您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是不是在国外过得不好?”兰姨站起来,轻轻拍着梁亦的背。
梁亦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小没有母亲,疼爱他的父亲离世太早,他已经太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真实而亲切的问候了。
紧紧抱住兰姨,梁亦从哽咽变成抽泣,最后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小亦已经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兰姨,佟叔,还有先生都会照顾小亦的。”兰姨把封千驰从小带到大,也是相当于把梁亦从小带到大。他看不得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受苦,不知道这可怜的孩子在外面遭了怎样的欺负。
“呜呜呜······啊啊······兰姨,我真的好难受啊······为······为什么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还是这么难受啊?”梁亦一边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边断断续续地问。
封千驰站在楼梯口处,看着饭厅的两个人,一个哭得委屈,一个看的心疼,倒是他自己,竟成了恶人了。
封千驰冷笑一声往回走,呵,出去几年,不仅学会了装可怜,还学会了告状。
待梁亦哭完之后,觉得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儿,他拉着兰姨的手,笑了笑说:“兰姨,谢谢你,安慰我这么久,你给千驰做点儿吃的送上去吧,我也回房了。”
“好的梁少爷,您快上去休息吧。”兰姨眼看着他笑了,才觉得自己刚才的安慰起到了作用。
梁亦走了两步,转过头说:“兰姨,以后别叫我梁少爷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叫我小亦吧,这样我听着也安心。”
“诶。”兰姨笑着应下来,目送梁亦上了楼。
之后几天,梁亦都没有见到封千驰,或许是他太忙,又或许,只是他不想自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所以故意避开了。
虽然心里还是难过,不过相比回来的第一天,梁亦已经适应了很多。毕竟在国外,他几乎是一个被所有人都排除在外的人。在这里,他好歹还有兰姨和佟叔,他还是要努力面对生活的。
所以梁亦出去找了一份工作。
在国外,梁亦上学的时间,其实还没有他打工的时间多,对于学习,他早年是全靠着封千驰逼。去国外的早两年,他只顾着悲伤,悲伤自己的父亲离世,悲伤自己的亲戚无情,悲伤命运的不公。
后来他不悲伤了,因为现实的压力压在了他面前,他没有时间悲伤了,半工半读,熬过了剩下几年。
找工作两三天,梁亦甚至没有应聘上一家公司的最底层职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人事们看到梁亦的信息时,都避开了他,他们宁愿选择比他能力更低的人,也不愿意和一个前梁氏的少爷牵扯上什么关系。
梁亦在国外八年,学到的最有用的,就是忍,忍到最后自己都麻木了,也就不觉得痛了。从天堂跌到泥潭的痛和难堪他都体验过,忍着别人的冷嘲热讽和拒之门外,又有何难呢?
最后,梁亦穿上奶茶店的工作服,拴上围裙,开始为客人点单。
他最熟悉的兼职就是在快餐奶茶之类的店,所以他来了这家奶茶店。每个月工资其实不高,但是他很满足,这里没有老板和同事的恶意苛责,也没有半夜突然窜出来一伙人打劫钱财。
每天早上十点钟上班,下午四点下班。只是封家老宅附近根本没有没有公交车站,梁亦要从老宅到市中心的奶茶店得花半个小时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然后再乘公交车去上班,来来去去一天花在路上的时间都得三四个小时。
封千驰出差了一个星期,回来发现梁亦一大清早比自己还忙,套了衣服下楼拿上块面包就往外走。
一瞬间,那种人不在自己掌控范围中的愤怒又燃起来了。
“去哪儿?”封千驰端起一杯咖啡,冷冷地问道。
马上就要跑到门口的梁亦闻声就像是定住了一样,一手拿着面包,一手缴着裤腿,局促地转过身来,小声道:“我去上班。”
封千驰抬起头,扫视了一下梁亦穿的一身黑色工作服,竟然是奶茶店的。
“你就找了这么个工作?”封千驰一眼扫到梁亦胸前的工牌。梁亦瞬间脸就红了,一股自卑感直冲心头。
毕竟封家打扫的阿姨的衣服,都比梁亦的工作服,甚至是他平常穿的衣服要好。
“我做完这个月,有钱交房租,我就搬出去。”梁亦低着头,小声说:“一定不会再打扰到你和······和秦唯······”
要是他自觉一点,认清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地位,那么千驰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他了吧。梁亦现在什么都不奢望了,只想还能在看得见封千驰的地方,远远地看一眼,都不用封千驰看见他,就够了。
封千驰听到梁亦要搬出去,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心中怒火更甚。“哦?搬出去,你准备搬去哪儿啊?”
梁亦摇了摇头,眼尾逐渐泛起红润,他不敢抬头,低声说:“现在还没有找好,等我发了工资,一定搬走。”
说完,没有再等封千驰说话,只说了一句自己快来不及了就匆匆走出去。
原来千驰真的是想他走的,自己说要走,对方立马问要搬到什么地方,好像就害怕自己说不出具体地方,都是说着玩儿的,还要继续赖在这里一样。他的话,就好像是知道家里白吃白喝的人终于要走了,做做光面子问他要去哪里一样。
梁亦走在路上,咬紧了下嘴唇,使劲阻止眼泪流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止住,在无人的公路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快步走着。
封千驰在看见梁亦走出大门之后,狠狠地将手中的咖啡杯连带着里面的咖啡摔在地上,黑色的液体伴着碎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兰姨听到声音,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一地的碎渣,她慌张地上前去检查封千驰的手。
“哎哟先生,您没事吧?”
“梁亦什么时候出去工作的?”封千驰压着怒气,咬着牙问,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兰姨终于知道了封千驰生气的缘由,她战战兢兢地说:“四天前,小亦说一直待在封家也不成,所以就······就出去找了个工作······”
“谁让你叫他小亦的?”封千驰突然打断兰姨低吼道。
兰姨手都吓得抖了一下,退后了好几步,才颤颤巍巍开口:“小······梁少爷他说我们这样叫他,他不习惯······所以才······”
封千驰猛地站起来,一拳狠狠地砸在实木饭桌上,骨节当时就红了起来。
“哎呀,先生不行啊,不能这么锤啊,手会受伤的呀。”兰姨连忙拉住他。
封千驰颓然坐下。
“喊了16年的梁少爷,他怎么就不习惯了?才这么几年,他就已经不习惯了?”
兰姨看着极少发脾气的封千驰此时怒火冲天,便已经清楚了梁亦在他心中的地位其实丝毫没有动摇,只是两个人对对方的心意都不知道。
“先生,梁少爷他其实很可怜的,回来这么久,他一直对您很歉疚,看他的样子,在国外也没少吃苦啊。”
封千驰冷笑一声。“吃苦?他自己选的路,怎么,自己不应该承担后果吗?”做了抛弃自己这样的事,就应该想到会有报应的。
梁亦下班回到封家老宅,已经是六点多了,冬天夜里黑的早,梁亦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餐厅的两个人。
秦唯看见他回来了,连忙招手让他过去。
“梁亦,快来,我们一起烫火锅。”
封千驰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吃着碗里的菜。
梁亦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坐在桌边。
“我们已经吃了一会儿了,本来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的,但是千驰非说我中午吃得太少了怕我饿,所以我们就先吃了,你不会介意吧?”秦唯一边说着,一边往梁亦碗里夹了一片毛肚。
梁亦笑了笑说:“我怎么会介意呢?你们都不用等我的,我有时候坐公交回来会堵车。”
其实梁亦最不想的,就是和他们一起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
从梁亦进门到现在,封千驰没有跟他说任何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冷峻的脸并没有因为吃火锅而变得温和半分。
梁亦盯着自己碗里刚从红汤锅里捞出来的嫩毛肚,皱着眉头犯了难。
对面的秦唯见他没动筷子,有看着他纠结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梁亦?你怎么不吃啊?你以前可是最喜欢吃火锅的。”
梁亦以前是喜欢吃火锅,不仅如此,他还把不喜欢吃辣的封千驰也带得能吃辣了。只是自从在国外梁亦的胃出问题的时候,他再吃辣的或者冰的,之后都会很受罪。
“呃,没事,我刚才在想事情。”梁亦笑了笑,夹起毛肚往嘴里送。太久没有吃辣的他,在毛肚进口的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是嘴里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
“咳咳······咳咳······”梁亦捂着嘴侧向一边咳起来,封千驰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终是没有什么动作。
秦唯倒是站起来,走到梁亦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你怎么了?没事吧?”
梁亦咳过之后,拿过桌上的水猛地喝了两口,气息才逐渐平稳了下来。
“没事,就是太久没吃辣了,有点不习惯。”
秦唯这才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也是,你在国外生活这么久,肯定都不太习惯咱们国内的重口味了。我和千驰这几年倒是喜欢经常在家里烫烫火锅,冬天吃了身上暖和嘛。”
秦唯话里话外都是在给梁亦解围,但是封千驰听了脸却越来越黑。这是在跟他炫耀他梁亦的口味都改成了洋人口味了吗?
“要不我让兰姨给你煮点其他的吧。”秦唯还在关切着。
梁亦摇摇头,勉强扯出一张笑脸,轻声说:“没事,不用这么麻烦。”说着便又夹了菜烫进锅里。
自己刚才,在千驰看来,应该又能称作娇柔做作了吧,应该识相一点的,毕竟还能看到他的日子还有多少呢?
秦唯见梁亦坚持,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而把话题引到了梁亦的工作上。
“梁亦,我听千驰说,你出去找工作了呀?”
梁亦一边低头嚼着菜,一边点点头没有说话,嘴里包着菜像一个仓鼠屯食一般嚼着。
“你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还出去找什么工作啊,奶茶店又累又没有多少钱,你缺钱就和我们说啊,我和千驰难道还养不起你这么一个人吗?你刚回国不久,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
秦唯一边说着,一边往封千驰的碗里夹着菜。封千驰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慌不忙地吃着,等着梁亦如何接话。
梁亦咽下最后一口,感觉胃里有些火辣辣的,脸都被火锅的热气熏红了。他抿了抿唇,说到:“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等我找好了房子,就搬出去。”
秦唯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啊?你要搬出去?是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梁亦笑着摇头。“这里很好,但这儿也不是我的家呀,我总不能赖在封家一辈子吧。千驰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我在这里······不太好。”
秦唯还没开始说话,封千驰就放下了筷子。
“他要走,莫非你我还能拦得住他?”冰冷的声音和火辣的火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封千驰这句话的意思,尴尬地对着梁亦笑了笑。
梁亦将头埋得更低了。
封千驰说完,就径直往楼上去了。
秦唯还坐在梁亦对面,笑着安慰他。
“他这几年脾气大,或许是工作太忙的原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语气,俨然他就是封家的另一个主人了。
梁亦没有说什么,只是吸了吸鼻子,说自己也吃饱了,就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梁亦刚刚借着热气被熏红的脸变又变得苍白,胃里像是燃起了火,但他更难受的地方还是在心里。
不管别人说什么,对他怎么冷嘲热讽,他都可以不在意,那些人不理解他,也没关系。可是封千驰不行,封千驰说过,他的家就是梁亦的家,可是他出国一趟,回来,眼前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正在难受之际,梁亦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上面显示着书安学长。
“喂。”
“喂,小亦,最近还好吗?”电话那头温柔的声音响起,如同微风拂过春天嫩绿的枝丫,但又不失沉稳。
梁亦的胃还在痛,但他没有说,只是笑道:“书安学长,我最近挺好的,你呢?”
“和你一样。”
冯书安是梁亦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梁亦长相秀气,皮肤白皙。在一堆高大的西方人中间,冯书安一眼就看见了被堵在墙角低着头的梁亦。
那次英雄救美,让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多,在梁亦回国的前半年,冯书安向他表明了心意,梁亦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这八年,如果心里没有想着封千驰,他早就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小亦,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冯书安的声音总是得体而温柔的。
梁亦胃部一阵痉挛,他的脸越发苍白,一只手紧紧捏着自己胸前的加绒卫衣,极力压低声音,让自己说话听起来正常一点。
“什么事啊?”
“我要来华国了。”
梁亦一愣,捂着胃问道:“是吗?学长是来华国工作吗?”
“是啊,准确来说,我是要回国了,我准备自己带一个项目回国,在国内长期发展,这样······也方便跟你叙叙旧,有个朋友,有个照应。”冯书安没有进一步说得更多,只是点到为止,但是梁亦是懂其中的意思的。
梁亦胃里越来越难受,他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问冯书安其他问题了,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通话。
"哦,那我有机会请学长吃饭……我有点事……"
“好啊,那就后天吧,你来机场接我,我把航班发给你。”冯书安似乎很激动的样子。
梁亦紧紧抓住自己的卫衣,说了句好,就挂了电话。
电话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梁亦疼的蜷缩在床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和痛苦。
以前在国外被人灌了酒,他在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痛了一夜,可是第二天他仍旧起床去上班。
但今天早上,梁亦起不来了,还是管家上楼敲他的门叫他下去吃早餐,才发现蜷缩在床脚的人已经发起了高烧。
“梁少爷?梁少爷?醒醒。”管家轻轻拍了拍梁亦红扑扑的脸。
梁亦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睛,虚弱地喃喃了一句:“冷。”
管家见状,连忙把梁亦扶到床上躺下,又叫了家庭医生来。
封千驰是和秦唯坐在饭厅吃完饭时,看见管家领着医生上楼的。
秦唯是封千驰昨晚邀请他留下来的,吃完火锅秦唯也觉得很累,于是就在离封千驰主卧最近的一间客房住了下来。
“站住。”封千驰冷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刚刚领着家庭医生往楼上走的管家身形一震,两人立马停了下来。
封千驰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家庭医生,又冷着脸看了一眼管家。管家立马会意,说到:“先生,梁少爷在发烧,所以我就带着钟医生过来看看。”
封千驰一听,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起身就往楼上走。
“千驰······”秦唯也站起身,皱着眉看着三人快步走上楼。
梁亦躺在床上,不自觉地蜷缩着身子,一张一米八的床,他只占了小小的一个角落。封千驰这几天来第一次跨进这个房间,就看见了这个曾经喜欢大字型霸占着他的床的人,现在像一个受惊的小猫一样缩在角落里。
“把人放平,我听一听心率,再给他量个体温。”医生对管家说道。
管家刚准备上前,就被封千驰一把止住。
“我来。”封千驰沉声道。
管家和钟医生皆是一愣,但都默契地给封千驰让出来一条路。
封千驰走到床前,看着面前虚弱又娇小的人儿,心中突然一疼。他坐在床边,轻轻扳过那人儿的肩膀,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
可是迷迷糊糊中的人儿似乎并不愿意用一个放松一点的姿势睡,依旧固执地猫着。
“梁亦,转过来。”封千驰的声音算不上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点愠怒,可是那人儿听见声音,竟然听话地转向了封千驰的方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过来量体温。”
“是。”
钟医生刚走到床边,封千驰准备让开,梁亦却不愿意了。
“别走······别走······”他抱着封千驰的手不肯放。
“封总······”钟医生有些为难。
封千驰眼中全是梁亦小脸红扑扑,虚弱地叫他别走的样子,声音突然就软了下来。
“听话,要治病。”
梁亦似乎是听懂了,听话地放开了手,但小脸上依旧是一脸难受。
钟医生给梁亦量了体温,已经到了39.3度。
“发烧很厉害,梁少爷一直蜷缩着身子,手按在腹前,应该是腹部,或者胃部不舒服,这样看是看不出来的,我建议还是去医院做一个检查。”钟医生一边收拾自己的医疗箱,一边说。
封千驰看着床上刚刚又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儿,转过头沉声道:“佟叔,去备车。”
秦唯眼见着封千驰亲自抱着虚弱的梁亦上了车,车子开出封家老宅院子。
他站在门口,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梁亦,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让千驰对你心软,既然这样,你就不要怪我了。”
如侵立删